歲月輕狂

歲月輕狂

2011年12月30日星期五

卖石头的男孩



来这里之前,就有朋友曾告诉过我们,加德满都的乞丐和小贩都很会缠人,比起印度的虽然逊色,但对我们这些从去的观光客来说,已经很够我们吃不消的了。 他们一点也没说错,阵势果然惊人。不管到哪一个风景区,乞丐和小贩都是一涌而上,要从他们之中脱身实在不容易。眼前美丽的风景根本没有办法看,开始的时候还可以边站边走,到最后受不了的时候真的只有拔足狂奔的份儿了。所以每一次出去,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返。除了有几个比较遥远的郊区是例外,差不多的观光区都是这样,让人心里觉得很闷、很不舒服。 

其实,尼泊尔除了因为山区交通不便以外,一般民众的生活并不十分困苦。我们在街上可以看到各种各样阶级的人,他们并不注意我们这些观光客,自在而安适地走过我们身旁。他们其实是在一个自给自足的国家里,所缺的也不过是些机械文明的产品,和因这些缺少而引起的一种向往和欲求罢了。假如我们不去,他们恐怕连这种欲求也不会有的吧。 假如这我并没有机会能自由地在他们的街头闲逛,假如我只是一个只在某些特定的风景区里湖览了一下就走了的观光客,那么,尼泊尔和尼泊尔人给我的印象可真是很糟糕的了。 那个少年就是在那种时刻里出现的,所以,一开始时,我根本不要理他。

那天早上,是星期二,是印度教的圣日,在山上有一个祭典,用活羊、活牛来做“牺牲”,在祭典中献给神祗。我们一早就坐车上山,为了要观看一种在别的宗教中已渐渐消失的祭典。 从停车的地方到祭祀的庙宇有一长段路,一下车,小贩就围上来了。这已经是到加德满都的第二天了,同样的经历已经发生过很多次,所以,同行的导游和朋友都互相告诫:“千万另停下来买东西,赶快走。” 

在我埋头疾走的时候,那个少年一直跟在我身旁,手里拿着两块红色的小圆石头要卖给我,一路上,从四十卢比(一卢比相当于新台币三元)已经降到二十卢比一个了。他个子不大,瘦瘦长长的,一脸羞怯的笑容,声音也比旁人来得尖细,还带着点童音。 也许就是那童音触动了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抬头向他笑了一下,摇摇头说我现在不能买:“也许等一下回来再跟你买吧。” 我是想这样把他打发的,可是,他有点失望的对我说:“不行啊,等一下我就要去上学了。”是真的吗?眼前的这个孩子竟然是半工半读的少年吗? 他大概看出我的惊讶和猜疑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小夹子来,把里面的证拿给我看。他告诉我他上几年及,现在我已经忘了,但是我还记得他那种迫不及待想让我相信他的那种感觉。 

“你今年几岁?” “十四岁。” 浅色的眸子,深棕色而瘦削的双颊,是阿里安种的血统,脸上有一种很天真顽皮而又很知礼的表情,我开始喜欢起他来了。我想,他的一定也喜欢他的。 当然,他手上的石头是以二十卢比的价钱卖给我了,我又帮他向同行的朋友们推销了一些,然后,很高兴地和他摇手说了再见。 在路上,我看他还在人前人后地推销他的红石头,大概想在上学之前多赚一点吧。在一个下坡的斜梯之前,我还帮他照了几张相,他在我的速写本上很整齐地留下他的英文地址,希望我把相片冲洗好了以后寄给他,我也很慎重的答应他了。 

然后,有些买了他的石头的朋友跑来向我抱怨了:“你叫我买他的,可真是上当了,人家别人才卖五个卢比一个哩。” 那时候,我心里还没什么不高兴,我只是觉得很好笑。本来就是嘛,在台湾本乡本土上的时候,我也从来没还对过价,从来没能买过真正的便宜东西,到了这么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来做观光客,当然是应该上当的。抱歉的是把朋友给连累了,而连累的原因是由于我对这个半工半读的少年的一种偏爱吧。 可是,等到参观完祭典回来,在原来的路上又遇到他时,我的感觉就不对了。已经快十点钟了,他还没去上学,还能面对着我笑,我想,我那时候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怎么?你还没去上学?”他大概也感觉到了,脸红了起来,讪讪地说:“我马就去了。”我也没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心里很悲伤,这样小的孩子就为了生活开始讨好,开始欺骗,实在也由不得他。我本来不应该对他生气的,可是,我也找不到的对象来生气,穷困的生活,文明的侵入,物质的诱惑,都只是一些抽象的零乱的对象,没办法把它们抓过来痛骂一阵,我因此也只好用冷酷的面孔来对待眼前的少年了。 

走了几步以后,他忽然从后面跑过来,追着告诉我:“我现在就去上学了,再见。” 我敷衍地回了他一声再见,看着他慢慢向山路上后退,心里想,何苦呢?要等着我们这一车观光客走了以后再出来做生意,恐怕要耽搁不少时间,损失不少金钱吧?这小小少年,为了自尊,不得不躲藏起业,是我的错。我不该太相信他在前,而又太伤他在后,这件事,实实在在是我的错啊! 上了车以后,心里还在想这件事。刚好有个朋友坐了过业,劈头第一句话就是:“上当了,二十个卢比买块破石头。”“是啊!上当了啊。”我嘴时漫应着她,心里却还想着那个红着脸在后退的少年,此刻正躲在哪里呢?该不是正在哪一处草丛里目送着我们的游览车慢慢地开走吧。我倒希望他再坏一点,不要那样在意我这个笨观光客的脸色,一个只拿出二十个卢比的观光客,有什么资格来伤一个少年的心呢? 

车子在山路上慢慢地开着,路旁草木葱茏,好一片仙境般的土地。也有些学生拿着书在前面走着去上学,车子过来的时候,他们嘻笑着闪开。原来也有这样幸福的年轻人,不为生活所愁困、所羞辱的年轻人。 “哎呀!席慕蓉,快看!那不就是你的小朋友吗?” 全车的人都跳了起业,回过头去,从后车窗的大玻璃看出去,在四五个手上都拿着书的、高高大大的男孩子中间,那一个相形之下显得特别瘦小的少年,兴奋地向我们挥着手的少年不就是他吗? 

感谢李南华,是她眼尖,一下子就把他认出一了。他手上拿着几本书,因在我们车后奔跑着,一面咧着嘴笑,一面拼命向我挥手,脸仍然是红红的。 我的脸一定也红了,手忙脚乱地,又想打开旁边的窗户,又想继续朝车后的他挥手,嘴里还一直嚷着:“唉呀!是他啊!是他啊!” 要感谢的不只是李南华,我还要感谢那宽厚的命运,给我们安排了这样的一次相会,让我们两个人都没有抱憾,让他能高高兴兴地去上学,让我能心满意足地离开,上天待我们真厚! 

他们的学校就在路旁,车上的朋友在车子经过时都看到了,唯独我没有看到,因为,我仍然恋恋不舍地望着那向我挥手、越来越小越模糊的身影,在心里小声地向我的少年朋友说再见。 那时候,我心里的快乐是说也说不完的了。



席慕容就是席慕容,简单的一个小故事竟然能写得如此让人动容。重读她的‘丰饶的园林’,还是一样的喜欢,一样的感动。真实的文笔往往最能打动人心。席慕容虽然不是那些‘背包十年’,‘不玩会死’或是‘再苦也要去旅行’的背包客,不过她的游记反而是我最喜欢的。特别是这一篇,这份善良,纯真,美好,感恩,快乐的结局。。。的的确确地感动到我了。大自然往往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如果你不把它摧残的太厉害的话。所有的生物都该有一种复苏的本能和本领,如果你能给它时间,如果你没有赶尽杀绝,如果你能给它留一点余地。悲哀的是,人类对他们常常是不留余地的。虽说人性越来越狡黠,不过我还是认为大多数人还是善良的。下次背包时,我想我不会再抱怨那些对你死缠烂打的当地人了,不管是讨钱的,讨糖果的,或是卖东西的。

人世间,善良是多让人快乐幸福的一个东西。你说是吗?





22 条评论:

Ichijo Kiyoshi 说...

这是真实故事?

匿名 说...

我也喜歡席慕容的文字。
那麼真實,簡單,溫暖。


sy

Zenia Yap 说...

因为读了你的部落格,才认识了席慕蓉。有些文笔就是那么让人动容!

匿名 说...

刚开始读时我很诧异,那不是有晖你一贯的写作手法。读到后半段,发现原来是出自席慕蓉的手笔。哈哈,还真的不习惯啊。=)

不过你的总结和感言也写得很棒。就如你所说 “真实的文笔往往最能打动人心”。

Nelly

小妹 说...

随遇而安~~
每一个地方都会遇到好人和坏人,看你怎样去看待他们,心态很重要:P
我在swayanmbhu山脚下也买了一个贵三倍的手环,待下来经过档子时再问他,他竟然呛声说上面那家卖的是假的。不买都买了,还能怎样,自己喜欢就好:P

YH 说...

Ichijo:是的。这是席慕容的游记

sy:她的文章,可以看了再看,每次领悟都不同。

zhenia:你也动容了?

nelly: 哈哈。如果我的文笔这样好的话,我早就辞工不干,专心写游记去了。

小妹:你忘了文章写的这一句了“我不该太相信他在前,而又太伤他在后,这件事,实实在在是我的错啊!”。。哈哈!
就那么几块钱,坏了你游山玩水的心情就不好了 :-)

gRace 说...

席慕容是个很善良的人...:D
那里的小孩都很可爱,给他们一粒微不足道的糖果拍一张照片给他们看,就会很开心了,他们的快乐能让我也被感染到.:D

小嗄 ♥ 说...
此评论已被作者删除。
小嗄 ♥ 说...

这篇故事的确打动了我的心。。

呃,突然很想问你嚯,你说你下次背包时不会再抱怨那些对你死缠烂打的当地人了啦,酱如果给你遇到卖厕纸的又如何?哈哈哈哈哈哈XD XD

小嗄 ♥ 说...

(给阿布捏捏看到肯定又遁地了,偷笑)

YH 说...

阿米娜:尼泊而人,都很简单,都很淳朴(起码我遇到的都是这样的)

Lorissa: 是不是很感人?
明天我就去把那个卖厕纸的捏捏推下海。。哈哈!

小嗄 ♥ 说...

感人到~

哈哈。。还没推捏捏下海之前记得帮我伸多他两三脚吖,哈哈哈XD

JoEy 说...

是席慕容的文笔让你动容还是毒后的毒发挥效用了?
疑问疑问。。

YH 说...

lorissa: 好滴,我会加到四脚给他 (暗笑icon)

joey: 我是中了奶瓶的毒 (再来一个暗笑icon)
*你终于没念错“席慕容”了*

小妹 说...

认同grace,拍了他们,然后给他们看照片,他们会很开心,看见他们的笑,自己也开心,但是我不会给糖果,我给维他命c,哈哈哈哈:P

giinfong 说...

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可能自己已经感觉到现场的状况了!

mj 说...

因为相信而造成伤害,听起来真的很难过。旅行时会不会被骗,全看个人的判断能力了!我也是宁愿相信,大多数人还是善良的。

tara 说...

“是的”。

sherilyn 说...

很感人的文章啊!谢谢你的介绍,我之前都没留意过。。

YH 说...

小妹:给糖果的话他们会更开心。。哈哈

giinfong: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

mj: 是的,就像如果有孕妇跟你借钱去医院的话,大多数人还是会借的(虽然那可能是个骗局),宁可被骗,也别因太计较而误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我是那么想的*

幼倩:我想你应该也会很喜欢席慕容的文字

舍利灵:第一本要看的,就是这本:丰饶的园林

棠子 说...

这个升哥的MV我还真是第一次看到。 真是一个多元且全面发展的歌手啊。 看到有点傻眼。。。呵呵。 上次去他台北的演唱会,也是给他吓到半死。

g 说...

大醫生,怪不得起初看你有點臉熟,原來是小時候住十字港,看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