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輕狂

歲月輕狂

2016年11月2日星期三

十年後的自己





“Delta Bravo, this is Oscar 6!”

“Oscar 6 go ahead, this is Delta Bravo!”

每次流動診所的車子一出發,我們都會和總部的電話操作人員聯繫,告知他們我們的位置和狀況。今天也和往常一樣,不一樣的是電話操作人員換了人;我一聽就知道那是我們後勤部經理阿米的聲音。流動診所回到總部後,我和阿米開玩笑說,“今早誰把你貶職去當電話操作人員了?不過你今天報告得真好。”

阿米笑得彎腰的對我說:“偷偷告訴你,我就是這個project的第一位電話操作員。他說,那時候大學畢業後什麼都不懂,就從最低做起,一直埋頭做了七年的電話操作員,才一步一步地被躍升為後勤部經理。”

“那時候有想過七年後你會成為這裡的高層嗎?”

“那時後不會。但現在回想起,感覺好奇妙; 但也慶幸自己沒放棄過。”阿米感嘆地說。

阿米是當地索馬里人,他個性樂觀,工作勤快,工作態度更是無話可說,躍升為經理是實至名歸。我們的project一共有兩位當地的索馬里高層,一位是阿米,另一位就是人事部經理莫哈末。

我剛來不久時,我們的主管達麗卡就跟我說過他的故事。她說,“我最喜歡的工作人員就是莫哈末。不過,你知道嗎?當初他來面試時,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大學文憑的。”

莫哈末在人事部門工作了五年,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很多人都不知道他從小是在難民營長大的。他跟我說,難民營什麼都好,就是沒有上學的機會;他也是十歲離開難民營時才開始上學的。中學畢業後,又因為經濟問題而輟學,勤力工作養家。之後加入無國界醫生後,才有機會半工半讀,修完他的大學文憑。

有一天我問莫哈末:

“以前被志工組織收留在難民營時,會想到有一天你會在志工組織服務嗎?”

“那時候有想過,但覺得機會不大。”

“不過我現在辦到了。”

朋友傳過來的照片

 話說,我前個月傳了一張照片給朋友。照片是我們去沙漠村莊幫當地人注射麻疹疫苗時拍的。朋友一時興起把我的照片和電視劇“天涯俠醫”的劇照來做一個合成照。他說:“看到你蹲在地上為當地人看病,讓我想起這部自己很喜歡的港劇天涯俠醫。”

朋友不知道,我其實也是很喜歡這一部港劇。那時候追劇時還很嚮往能像林峯那樣在非洲壯麗的土地上為當地人看診,工作空檔時還能去kilimanjaro山上吹吹風(當時不知道Kilimanjaro山是需要攀爬一個多星期才能攻頂的)。

接著,朋友傳來簡訊:“當時看《天涯俠醫》時可有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像林峰那樣在非洲行醫嗎?”

“曾經那麼幻想過,但覺得機會不大,就純粹幻想而已。”

跟他互傳簡訊的那天,自己其實是感觸良多的。

因為那張合成照讓我蹶然發現,多年前的一個小小願望,原來已經實現了。

有想過十年後,或二十年後的自己會變成怎樣的人嗎?

我想每個人都會想過,也不停的為自己的夢想努力著。但十年過後,還在為自己夢想努力到最後的,還剩下幾個?

*文章收錄在新書「索馬里,我的世界之外」*


話說新書終於在全國大眾書局上架了。前幾個月都為了新書而忙,現在終於不用忙了,才想到我還沒真正感謝我的製作團隊:恩妮,海倫,向希(三個的名字都取得很好)。
還有兩個幫我改正錯字的女生:幼倩和米娜;幫我弄了兩個美美video的明盛,還有所有幫我買書,賣書,宣傳書等的朋友。謝謝了!
 

2016年10月1日星期六

新書《索馬里,我的世界之外》

「每個人都用自己的角度看世界,但我們看到的又是什麼?」

我的索馬里奇異旅程,其實在三個月前就結束了。

如真要用幾個字來形容這段在索馬里的日子:
我會用這四個字:「百感交集」。

很多已經被遺忘的瘟疫和疾病,而且是可以預防的瘟疫,每天還在那裡蔓延著。

人們因為缺乏食物而死亡。
因為沒有水而死亡。
因為沒有預防針而死亡。
因為生病時沒有得到治療而死亡。
因為貧窮而死亡。 
他們都在艱難地度日,但沒有人看到。
他們也是世界的一部分,但似乎完全被遺忘了,
或者從來不曾被想起過。

在索馬里的那段日子雖然很忙碌,但對於許多事情的感觸反而更深刻。

那時候的我很想把當時的感想記錄下來,然後告訴大家。
讓更多人看到,
這些在艱難中度日的人,
這些似乎已經被遺忘的人,
這些從來不曾被想起的人。

Smile, and the world smiles with you.

人們都在艱難地度日,但沒有人看到。他們也是世界的一部分,但似乎已經被遺忘了,或者從來不曾被想起。

在這裏,你會看到產婦因來不及輸血而死亡;另一邊兒童病房,體重逐漸增加的嚴重營養不良病童快樂的和母親玩耍。這就是索馬里,她總能讓你心碎,卻一次又一次的重拾信心。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無論過程有多艱辛,但走過了就是你的。」

最近為了新書宣傳,接受了幾個雜誌訪問。
當中最常被問到的就是:
你覺得索馬里這段旅程有改變到你嗎?
她對你又有什麼樣的影響?
當時覺得自己答得不是很好
之後自己思索了一下才發現,
 一開始我是覺得自己一點也沒改變到。

但最近我才發現,當我以為回到原點而什麼都沒有改變時,卻發現原來一切已悄然改變了。

索馬里的這段日子讓我深深地體會到:
是珍貴的。
食物是應該得到尊重的。
生命,是脆弱但無價的。
 
最重要的是:

「愛,可以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索馬里,我的世界之外》新書發表會:吉隆玻攝影節(KLPF),10月9日 11-11.45am
地點:Travel square 1, Level 15, KWC Kenanga Wholesale City

新書購買方法:
1. KLPF 現場。
2. 可通過PCP publication 郵購(再公佈詳情)
3. 全馬大眾書局購買,或大眾書局網購 

新書發表會應該會是我唯一的新書宣傳(因為我害怕面對群眾)。
新書也志不在賺錢(不要虧太多就好了,反正也印不多)。
其目的主要是個人心得分享,新書部分收入將捐於香港無國界醫生組織。

在此先要感謝那些幫忙我完成這本書的全部朋友,辛苦你們了。
謝謝你們再一次讓我相信「當你真心想完成一件事時,全世界的人都會幫你」。



                                  「每個人都用自己的角度看世界,但你看到的又是什麼?」












2016年5月1日星期日

遇見索馬里路上的光

 
索馬里的日落,是不是很美?


我在搞不清楚情況之下就飛到了非洲。

初時還以為被派去的是風景如畫的埃塞俄比亚;飛到去之後才發現原來是在鬧著嚴重饑荒,內戰連連的索馬里。之後每天都在醫院忙,或坐著車子去沙漠荒野區給當地人看診。但一有時間靜下來,總是會想著同樣的一個問題:你覺得他們需要你嗎?無國界醫生,真的對當地人有幫助嗎?在這種多年來遭受饑荒,腐敗政府,軍火氾濫,叛軍內戰等問題的地方;試問又如何靠這些短期服務的無國界醫生來解決呢?

但事實是,從抵達的第一天到離開的最後一天,那裡的貧民窟仍是貧民窟,難民營仍是難民營,飢荒依舊不斷,內戰依舊未停。

渺小如我,根本無法改變現狀。



初到訪時我很害怕看到他們的眼神,因為你知道你可以給他們做到的並不多。


朋友問我為甚麼曬到那麼黑,答案就在這裡。(我們的mobile clinic)


話說回來,他們的問題雖然很棘手,但我們從沒有想過要離開他們。

相反的,我們和他們生活在同一片的土地,分享著和他們一樣有限的資源,每天跟他們一樣想著同樣的難題。棘手的問題先不去想(反正想了也沒用),我真正能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以謙卑的心去服務那邊的每一個人。反正那半年的時間自己一早就決定豁出去了,救得一個算一個,醫得一個算一個,就這樣把一條條生命救回來。


只要生命還在,還有什麼問題是無法解決的?

以前我很不喜歡看日落時這些小孩跑來跟我搗蛋,現在我開始想念他們了。



每個人在每個過程中所得是完全迴異的,

正面負面快樂悲傷,值得或不值得,視乎個人的態度和想法。

對我來說,無論快樂或艱辛,每個階段都應該是美好的。


就像我在索馬里的這段日子一樣。

 
短短的半年裡,他們學會了不怕外地人。


而我則學會了,離開前要和他們好好道別。




在索馬里最常聽的歌曲之一,
聽久了才發現裏面寫著讓人心碎的歌詞。

「 Lights will guide you home 
And ignite your bones    
And I.................             
Will try to fix you            

會引領你踏上歸途           
點燃你早已千瘡百孔的堅強。

而我,                                    
會試著修補你破碎的心。    」


2016年3月22日星期二

莫斯達的小課室



莫斯達(Mustafe),我的年輕翻譯員。他年紀應該是二十歲出頭,長得蠻俊俏的,一雙烏溜溜的雙眼,一看就知道他是個聰明人。現實中他也的確是天資過人,替我翻譯時他總會舉一反三,已經學會一些基本醫藥常識的他會很完整的替我病人解釋病情。

開始來到這裡的前幾個月,我覺得他什麼都好,但每次都會在放工時間還沒結束,就匆匆離開醫院。我心裡面雖然有點不滿,但總是忍著不當面責怪他。直到之後跟他熟絡後,他才跟我說,“傍晚放工後得空嗎?我想帶我去一個地方。”


我就這樣傻乎乎的被他帶到了一個簡陋的課室。

“這是我的課室,我每天放工都會來這裡免費替當地小孩教英文。”

“原來你還是個老師。”我驚訝又興奮的跟他說。
“是啊,我的學生知道我是你的翻譯員,所以要我請你來給他們上一兩堂課,或聊聊天也可以。”

“那好啊!” 那時候的我太興奮了,還沒思考就答應了。接下來的日子,我一得空就來莫斯達的英文教室幫忙。


他的教室其實一點也不像是課室,課室大概只有十坪大;是當地人隨便用幾片鋅板和木條建成的小房間;我總覺得這個課室很像以前我家的雞寮,課室連一個窗戶都沒,空流系統很差;課室裏邊只裝了兩個太陽能燈泡,但一盞壞了,課室忽暗忽明的。

第一天剛來到時我就跟莫斯達說:“這裡太暗了,不適合教學。”

“沒關係的,他們都習慣了。” 莫斯達從容的說。他說的也是,人的適應能力是很強的,在那昏暗的課室帶了十幾分鐘後,你真得會慢慢適應的。很奇怪的,過了幾天後我也不覺得課室的光線不夠了。

當然,資源的匱乏並不只反映在電力和照明上,破舊的課桌椅、斑駁的教室,放眼所及金屬的部分都生鏽、非金屬的都落漆、木頭的早已腐蝕敗壞;牆角堆著皺褶又發霉 的筆記本。一些學生握著的是一支支看得出已經寫盡的鉛筆,握不住短短的筆身,寫出的ABC筆畫也因此變得凌亂。班上的學生水準和年紀參差不齊,大多數都是十歲以下的,有些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有些卻連A到Z都背不出來。其中有一個高個子的男生,看來應該比莫斯達法還年長,因為小時沒機會學英文,所以現在才開始拜師學英文。








有一天我忍不住問莫斯達:“這裡的學校難道都沒教英語嗎?為甚麼需要你每天放工了還來這裡免費叫他們英文?”

“這裡大人看不出送小孩上學的重要性;若問小孩子想不想要上學,小孩可能也說不要,那家裡就樂得不用為學費操煩。其實現在很多學校都是免費的,但好的老師越來越少,因為社會風氣並不重視老師,而且老師在當地並不受人尊敬,更不是個收入可以滿足生活的工作,當地的人才選擇志向的時候,教職永遠是排名倒數。優秀的人不願意執教鞭,無奈站上黑板前的人也只是餬口飯吃,遑論熱情與理想。很多老師因受不住低薪而轉行當司機,或小販去了;一些沒道德的教師更糟糕,拿了政府薪酬,卻不去學堂教課。搞到最後學生們也無心去學校上課了。” 莫斯達一臉無奈的說。

“好吧,我們繼續教書吧。” 


我也覺得自己也像莫斯達一樣的無助,唯一能幫助的就是給予莫斯達鼓勵和支持。就這樣的我幾乎每天都會來這裡看看莫斯達和他的一班可愛到不得了的學生。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漸漸的我也忘了這簡陋課室裏面的熱氣,還有那昏暗的燈光;我看到的是小孩們上課時專注的神情,還有莫斯達認真的演說和教學。我無法預測這些小孩們能在這課室裡學習到多少的英文生詞和語法,更無法預測莫斯達會在教學的路上堅持多久,但我在這課室裡看到了貧瘠土壤上的希望。

一輩子遠離教育的非洲居民,不會察覺自己的生命缺少了教育。因為在一個連食水都成問題的環境,沒有人會去關心教育的。

幸好這裡還有像莫斯達的人。









2016年2月28日星期日

心在不在當中


非洲人,印度人,還有很多國家的人基本上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認為全部黃皮膚的都是中國人。

從我第一天出來到,一直至今,一出街就有一大堆的人在你身旁或身後叫你:China! China! 


他們其實是沒有惡意的,或純粹想跟你打個招呼(我心想他們應該是難得看到東方人,一看到就太興奮了,所以亂喊亂叫),但聽在我耳裡,心裡是不好受的。很多次我都會忍不住轉回頭,大聲跟他們講:Malaysia! Malaysia! NOT CHINA! 

但聽得懂的又有幾個?聽過Malaysia的當地人又有幾個?於是,我漸漸麻木了

初來到時那個交班的新西蘭醫生Kay帶我去醫院走走;當她走進村子裡,每一個村子裡的人都會停下來跟她打招呼,或哈拉兩句,小孩們會在遠處叫她的名字,當地婦女會走出來抱她一下。她也很用心的把我這個新報到醫生介紹給當地人。


短短不到10分鐘的路程,她可以花上一個鐘在路邊和當地人交談,或打招呼。那時候的我很羨慕她,心想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她就是他們的朋友,即使外表一看就知道是外地來的白種人,但她和當地人是如此的融洽,站在一起時完全沒有違和感。她就是她們的其中一分子。

Kay離開後,我也陸陸續續從不同人口中聽到她的故事。

她會因為病人因不符合無國界醫生標準而得不到津貼,而不停的向家屬道歉;晚上一吹冷風,她隔天就會偷偷去市場買棉被給需要的病人她會偷偷把錢塞給沒錢搭巴士回家的病人等。對她來說,那些都是她的家人,而不是病人。她不會介意當地人滿頭的塵垢頭蝨,更不會介意當地人滿身臭氣熏天。她在意的是病人晚上會受寒嗎?他們有錢買車票回家嗎?他們回家後會有食物充飢嗎?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了,Kay 離開這裡也已經四個月了,我也在這裏四個月了。

那段從住宿走去醫院的路程,彷彿也變得越來越遠了。以前10分鐘的路程,開始變成一個鐘了。現在的我可以隨口叫出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當地員工或當地人路過都會和我握手兼擁抱一下。有時候我會忘了是在工作還是生活。也不會再天天倒數還剩下幾天,任務時完成等。

間中還是會遇到一些叫我’China! China!’的當地人。我也不會特意去轉過身糾正他們。但有時候我會跟他們開玩笑的說:“Not China, I AM SOMALI”。

我想這才是我想要的志工服務。

它不再是關乎時間的長短;而是你的 身在不在此地,心在不在當中。